5月12日14：28，建国以来最大的自然灾害8.4级特大地震发生在四川省汶川县。当时，除了感到异常的头晕之外，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没有观看电视和浏览网页。次日清晨，在上班途中听到了广播电台的新闻报道，一组组惊人的数据敲击着我的心——我得做点儿什么。

    于是，拿出手机播打999热线，几经转接找到了中国红十字会总会，申请以志愿者的身份前往灾区提供心理援助，接电话的同志说我是第一个打进电话的心理咨询师，他们很感谢，并表示会根据灾区的需要尽快安排。为了尽早赶赴灾区，三天后，我又向中国科学院心理学研究所报名，随时待命。

    之所以急切，是因为心痛——为逝去的生命，更为在苦难中煎熬的同胞。有些朋友认为这是一种勇敢和高尚。其实，对于我来说，这只是一份责任。没什么可说的。也丝毫没有献爱心的想法。内心很清楚，比起四川的父老乡亲，比起他们曾经和正在经历的种种，我们心理援助者能够给予的仅是杯水车薪。我们只是陪伴者——陪伴苦难；我们只是倾听者——倾听伤痛；对方允许时，我们可以成为引导者——缓解一部分苦难与伤痛。

    诚然，这样的陪伴具有不可低估的心理治疗意义。因为其中渗透着尊重、支持、无条件接纳与积极关注。

    5月25日，我被团中央紧急抽调，作为中青部第一批“青少年心理援助志愿团”的督导专家，奔赴四川开展灾后青少年心理援助工作。团中央非常重视此项工作，第一批团队成员中的11位心理咨询师是从500多个志愿者中选拔出来的，每一批派出的心理咨询师都要经过培训和选拔，并且，该项目得到了企业家张国梁先生的300万资助，所以，我们的人身安全、基本生活条件和身体健康都得到了较好的保证，每晚能够睡在透气性较好的帐篷里，有睡袋，有气垫床。

    我们的大本营安扎在彭州中学实验学校的排球训练场里，宽敞、通风、安全。从到达之日起，就受到了成都前行科技有限公司的大力协助，他们派出三辆车和三位“司机”负责每天的联络和接送，副总经理卿总甘愿成为其中的一位司机，王总经理几乎每隔一天都来看望大家，参加我们的夜间工作研讨会，共同商讨工作方案。期间，还得到了中科院心理所、德阳移动公司等多家单位的支持与帮助。

    由于有家人的支持，有单位领导的支持，有太多好心人的帮助，我们在那里工作得很安心。

    5月26日—6月3日，我们以小分队的方式，分别在以下地方开展了心理援助工作：彭州中学实验学校、磁峰中学、什邡金河磷矿、巴蜀电力、什邡芳亭四小、龙门山镇九年制学校、小鱼洞镇九年制学校、新兴帐篷小学。除了位于彭州市区的彭州中学实验学校之外，其余地方均为重灾区。

    仅以磁峰为例，20公里的路程每次都要行驶一个半小时，山路崎岖颠簸，路边“谨防山石滚落”的警示牌随处可见。进入山区后尘土飞扬，坐在紧闭窗户的车厢里，呛鼻的空气肆意迷漫，嗓子很容易感到干涩。在去往磁峰、龙门山、小鱼洞、什邡的沿途，山体滑坡留下的黄色印记、坍塌的房屋废墟、仿佛一碰就倒的“桃酥”建筑、一吹就碎的断墙残垣、震裂的路面、撕扯过的桥梁、错位扭曲的烟囱……不断地映入眼帘。

    从象征意义上讲，山是依靠，房子是我们心中的家，桥是连接，路是通道和方向，墙是自我保护……眼前闪现它们的刹那，感觉它们都象是大地母亲的孩子，都受了伤。但在附近，又总能看到迷彩服和一顶顶绿色的帐篷。

    我们在龙门山下等待汽车消毒的间歇，驻步于一个巨大的红色标牌：“桥断了，路没了，但我们还在——誓死保卫生命线”。醒目的大字照亮了每个人的心，犹如生命之火传递着坚定的信念和无穷的力量。

    在这九天里，我们主要的工作对象是教师和学生。当遇到有需要的受灾群众、学生家长和儿童时，我们就随时随地地进行心理援助。

    对于教师，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心理援助技能培训、心理自助技能培训、团体干预和个案干预。工作条件许可时，通过中科院心理学研究所新近研制的《事件影响量表》（针对5•12地震）的施测以迅速鉴别援助对象，并以体验式的学习方式教会他们正确使用。

    从帮助孩子的角度来说，教师培训非常重要，因为6月6号全面复课后，教师群体将面对大量的学生和家长，如果他们能够尽快调整心态、缓解情绪，掌握更多的心理援助知识和方法，就可以延长我们的工作手臂，提高工作效率。所以，短短九天的工作经验提示我们，必须启动当地的人力资源。

    对于学生（小学一年级至高三），以团体活动的方式，如绘画、音乐、游戏、手工制作、色彩分析等，在互动中发现高危个案并跟进个案干预。

    工作中发现，很多教师和学生缺乏地震逃生知识。于是，我和战友们会在进行了心理干预之后，花一点时间给他们讲讲这方面的常识。他们的安全感会得到明显的增强。这也提示后方，灾区的父老乡亲需要掌握通俗易懂的、科学的、全面具体的逃生知识与逃生技巧。当有一天，“生命教育”或“逃生课程”系统地走入中国学校的第一课堂和社区工作时，也要注意其科学性、全面性和易操作性。

    从灾后的心理发展规律来说，心灵重建需要经过“三步走”。第一是惊吓期，受灾民众的无助感和无望感越发严重；第二是清理期，当前正处于此时期，需要心理援助者初步处理恐惧和悲伤，发现高危个案；第三是幻灭期，也是心灵重建期，当各种志愿者、捐助者逐渐退去，生活逐渐恢复秩序，不得不去面对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健康完整身体、失去往昔美好的种种现实时，受灾民众会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个时候，真正的悲伤开始了，自杀个案将不断发生。

    这意味着，更大的挑战将出现在大约三个月之后，无论是对当事人，还是对中国的心理学工作者。以台湾地区十年前的9•21地震为例。当年有2500多个同胞遇难，留下130个孤儿，台湾的心理学专家对这些孤儿进行系统的心理咨询与治疗。截止到今年，有70人尚未结案，也就是说，这70个人仍需接受定期的心理咨询与治疗，他们中间有一小部分人依然存在着程度不同的自杀倾向和自杀意念。

    据官方统计，5•12留下1000—2000个孤儿。仅参照台湾地区，我们的灾后心理援助工作应该开展多少年呢？我想，至少是15年甚至20年吧。

    任重道远。

    记得第一次到什邡市芳亭四小工作时，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我们四个咨询师立即调整工作方案，决定由两位咨询师将二十多个孩子（小学一年级至四年级）带到另一个安全的环境做活动。我和另一位战友负责给教师和前来听课的群众（年纪最大的是一位80岁的老奶奶）进行心理援助和心理自助培训。正当我准备上课时，教学主任非常歉意地跟我说：“真对不起，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你们挂条幅。”我告诉她：“没关系，我们原本也不需要这些，我们是来做事的！”下课后，坐在前排的一位女老师说，她听见我说这句话时哭了。因为之前，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团队，大多是来了以后忙着挂条幅、拉大旗和照相，捐赠一些物品就走了。

    可见，在心理援助工作中，工作动机和工作态度要比我们所拥有的知识和方法更为重要。在每晚的工作总结会上，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们是来做事的！”“永远不要拿孩子冒险！”“我们要尊重他们的情绪节奏，不要对他们造成二度创伤！”“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也是肉体凡身”。这些话既是提醒大家，也是提醒自己。

    由于灾区情况复杂，工作条件受限，信息沟通常有差异，战友们每天都要应对各种各样的变化，所以常常工作到深夜，往往是开完大会，各小分队再探讨次日的工作方案，针对有孤儿和单亲的情况，通常会准备两套工作方案。

    作为督导，我不仅要完成自己在某工作地点负责的教师心理援助与心理自助的培训工作，对教师进行团体干预与个案治疗，还要负责安排每一天的工作地点、人员调配、个案督导、心理咨询师自身的情绪调节……因此，几乎每天都是半夜一、两点睡下，五、六点起床。

    截止到5月31日12时，共发生余震9304次。每天都会发生两、三次余震，震感或强或弱。我们的工作地点或在暴晒、嘈杂的废墟上，或在闷热的帐篷里，或在遍布裂缝、断墙的训练场里，或站在路边……

    但是，我们每个人都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切与感动：无论是买东西，洗照片，问路，乘坐出租车，无论是飞机上遇到的四川人，还是当地的四川人，当看到我们嫩绿T恤上打印的“青少年心理援助志愿团”字样，当听出我们的外乡口音时，他们总是真诚地微笑：“谢谢你们来支持我们家乡！”“你们辛苦了！”——地，裂了；心，近了。

    印象最深的是磁峰。磁峰是彭州市最远的山区，选择磁峰中学作为第一个工作地点，是因为那里是盲点，之前没有任何心理援助者去过，因为那里的房屋全部倒塌，这所学校有3名学生遇难，1名学生重伤，1名教师为保护学生致使右侧大腿的根部胫踺被砸烂，尚在上海救治，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在抢救学生的过程中受了伤。

    在第一天上午的团体心理干预中，有5位老师痛哭，其中4位是男老师。中国有句老话：“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那一天，在地震时刻最冷静最机智最勇敢的几位老师却哭得最痛，最英雄的老师竟痛得全身颤抖双手冰凉……他们的泪水和颤抖倾泻着深埋心底的内疚与自责！他们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失去了那三个学生！坐在他们身边，我很心疼，唯有将手轻轻地放在他们的手上，坚定而和缓地说：“无论怎样，你已尽力！”

    在这之后，我经常想起这些英雄，5月31 号还和另一位同伴自费上山为磁峰的孩子送去我俩自带的毛绒玩具和汽车模型。战友们称之为“磁峰情结”。如果所有到灾区工作过的人多少会有点儿“后遗症”的话，我愿意保留这个情结。因为每每念起，心是暖的。

    6月3 日，第一批队员中留下来做交接工作的四个人也要返回京城了。中午11点左右，在成都的某6层楼上，我和另一位女咨询师正面对面地坐着交谈，我的身体突然晃了两下，她也感觉到了，她平静地说：“又震了。”我低了一下头：“恩，看我手里的杯子”（如果越晃越快，就说明是比较大的余震，就得采取保护措施了）。只见水杯不可控制地随着我的右手来回晃动，匀速的，大概有十几秒，停了，我说：“没事儿，不超过5级。”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闪现的竟然是磁峰的老师和孩子！

    人们都说危难之时见真情。这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将生命的一部分留在了天府之乡。

    此时，电脑显示时间为2：21。该收笔了。最想表达的其实是感谢。

    感谢淳朴而坚毅的巴蜀儿女接受我们陪伴苦难！

    感谢为这类项目奉献自己力量而使得我们拥有如此工作机会的所有人！

    感谢中华民族传承给华夏儿女在苦难中成长的智慧与信念！！

    感谢大地母亲警示人类在自然面前要有敬畏之心！！